阿含经与俱舍论:四圣谛、十二因缘、三十七道品,经怎么说,论怎么说

这是「佛学图文」第八期,也是阿含系列的最后一期:佛教核心思想在阿含经和《俱舍论》中的对比。
前四期,只看四部阿含原文,讲了四圣谛、十二因缘、八正道、三十七道品。这一期把同样的法义放到《阿毘达磨俱舍论》里看:论是怎么说的,和经有哪些相同,哪些不同。
《俱舍论》是世亲菩萨造、玄奘法师译,三十卷,依说一切有部的《大毘婆沙论》而作。论中常常记下「毘婆沙师说」「传许」「有余师说」,也有论主自己的判断。这一期是俱舍、声闻乘的立场,不涉及唯识。

经和论是什么关系?《俱舍论》自己说过两次。
卷九讲缘起。契经说十二支缘起,《品类足论》却说一切有为法都是缘起,两者为什么不同?论说:「素怛缆言因别意趣,阿毘达磨依法相说。」素怛缆就是契经。经是就着有情、为了某种意趣而说的;阿毘达磨是依诸法的性相而说的。
卷二十二讲集谛。有人质疑:说一切有漏法都是集,岂不违背契经?「契经唯说爱为集故。」论回答:「经就胜故说爱为集,理实所余亦是集谛。」又说:「故经所说是密意言,阿毘达磨依法相说。」
这两句话,可以作为这一期的总纲:经是说法,论是定法相。

先看四谛的次第。
苦是果,集是因,为什么先说果、后说因?阿含经只是这样列,没有解释。《俱舍论》卷二十二说:「四谛何缘如是次第?随现观位先后而说,谓现观中先所观者便在先说,若异此者应先说因后方说果。」
修行者在加行位,先观苦;再找苦的原因,就是集;再想苦能不能灭,就是灭;最后找灭苦的道,就是道。论说:「如见病已,次寻病因,续思病愈,后求良药。」
论接着引了《良医经》作证,这部经就是杂阿含第三八九经。对照一下:杂阿含的医王四德是善知病、善知病源、善知病对治、善知治病已当来更不动发;论的引文是「一善知病状、二善知病因、三善知病愈、四善知良药」。论把「病愈」放在「良药」前面,对应灭谛在道谛前面。

再看苦谛和集谛。
苦谛,阿含经说的是生老病死等七苦,「如是略说五受阴苦」(杂阿含第三四四经)。《俱舍论》卷二十二把范围扩到一切有漏法:「苦由三苦合,如所应一切。」可意的有漏法,坏的时候成苦,叫坏苦;不可意的,本身就是苦,叫苦苦;其余的有漏法,因为是众缘造作、无常,叫行苦。所以一切有漏行,都是苦谛。
论还引了一首偈:一根睫毛放在手掌上,人觉不到;放在眼睛上,就痛得不安。「愚夫如手掌,不觉行苦睫,智者如眼睛,缘极生厌怖。」
集谛,阿含经说是「当来有爱,喜、贪俱,彼彼集著」。《俱舍论》说,业、爱、无明都是集:「业为生因、爱为起因」。业决定生到哪一类,好比种子决定长什么芽;爱让后有生起,好比水让所有的芽长出来。经只说爱,是「就胜」,挑最突出的一项来说。
论还说,苦和集是同一堆取蕴:「果性取蕴名为苦谛,因性取蕴名为集谛……名虽有殊非物有异。」从果的一面看是苦,从因的一面看是集。
灭谛,阿含经说是爱「无余断,乃至息、没」;《俱舍论》卷一说「择灭谓离系」,卷二十二说「此说灭谛」,把灭谛归入三种无为法之一的择灭。

四谛怎样现观?
阿含经说是「渐次」。杂阿含第四三五经,佛告诉须达长者:「此四圣谛渐次无间等,非顿无间等。」接下来第四三六、四三七经,换了台阶、梯子的比喻,说的是同一件事。
《俱舍论》卷二十三把它展开成十六心。世第一法之后,先缘欲界的苦谛,生苦法智忍、苦法智;再缘上界的苦谛,生苦类智忍、苦类智。集、灭、道三谛也各有四心,一共十六心。前十五心是见道,第十六心道类智属修道。
当时有部派主张「顿现观」,四谛一下子全见。论驳斥这个说法,引的证据是:「如契经说:佛告长者:于四圣谛非顿现观,必渐现观,乃至广说。如是等有三经,一一经有别喻。」三部经,每部经一个比喻,正是杂阿含第四三五到四三七经。
阿含说「渐次」,没有讲忍、智、法智、类智这些名目;十六心的结构,是论展开的。

三转十二行。
杂阿含第三七九经,佛说:「我已于四圣谛三转十二行生眼、智、明、觉」。三转,是示转、劝转、证转;每一转、每一谛,都生眼、智、明、觉。
「十二」怎么算?《俱舍论》卷二十四记了两种读法。
毘婆沙师的读法:「如是三转十二行相谛谛皆有」——每一谛都有三转,每一转生眼、智、明、觉四行,一谛就是十二行。三转依次对应见道、修道、无学道:「由此三转如次显示见道、修道、无学道三。」法轮只指见道。
论主的读法:「如何三转?三周转故。如何具足十二行相?三周循历四圣谛故。」三转是三轮,每一轮遍历四谛,三乘四是十二。这一整套法门叫法轮,不只是见道。
论中还记了妙音尊者的比喻:八支圣道像车轮,正见、正思惟、正勤、正念是辐,正语、正业、正命是毂,正定是辋。

十二因缘。
阿含经讲十二支,只讲「此有故彼有,此起故彼起」的次第,没有把各支分配到过去、现在、未来。
《俱舍论》卷九说:「如是诸缘起,十二支三际,前后际各二,中八据圆满。」无明、行在前际,是过去;生、老死在后际,是未来;中间八支在中际,是现在。中际八支,不是每个人都具足,中途夭折的、生在色界无色界的就不全,这里是按欲界一生经历全部阶段的人来说的。论引《大缘起经》「识若不入胎」一段作依据,这一段在长阿含第十三经、中阿含第九十七经。
论又把十二支分成惑、业、事:「从惑生惑业,从业生于事,从事事惑生,有支理唯此。」无明、爱、取是惑;行、有是业;其余七支是事。这个三分,阿含经里没有。

各支的定义,经和论差别更大。
杂阿含第二九八经说:识是六识身;名是受想行识四阴,色是四大和所造色;有是欲有、色有、无色有。经讲的是,每一支是什么法。
《俱舍论》卷九说:「宿惑位无明,宿诸业名行,识正结生蕴,六处前名色……有谓正能造,牵当有果业,结当有名生,至当受老死。」识,是入胎结生那一刹那的五蕴;名色,是结生之后、六处生起之前的阶段;有,是能牵引来世果报的业。论讲的是,每一支在哪个阶段。
为什么会这样?论说:「传许约位说,从胜立支名。」有部相传,世尊是按「分位」说十二支的:每一支的体都是五蕴,哪个阶段里哪一项最突出,就用它来命名。
差别最大的四支是:无明、识、名色、有。以「有」为例,经说是三界的存在,论说是引生来世的业。

三十七道品。
阿含经是用道品来解释道品的。杂阿含第六四六经:「信根者,当知是四不坏净;精进根者,当知是四正断;念根者,当知是四念处;定根者,当知是四禅;慧根者,当知是四圣谛。」总称,杂阿含叫「道品」,只有增一阿含说「三十七品」。
《俱舍论》卷二十五说:「此觉分名虽三十七,实事唯十。」三十七法的实体,只有十种:慧、勤、定、信、念、喜、舍、轻安、戒、寻。四念住、慧根、慧力、择法觉支、正见,体都是慧;四正断、精进根、精进力、精进觉支、正精进,体都是勤;四神足、定根、定力、定觉支、正定,体都是定。正语、正业、正命以戒为体,正思惟以寻为体。毘婆沙师把戒分成身业、语业两种,算十一种。
注意,论把四念住的体归入慧,不归入念。理由是:观身、观受的「循观」,是慧的作用。

七组怎样排进修行次第?
《俱舍论》卷二十五:「初业顺决择,及修见道位,念住等七品,应知次第增。」初业位偏重四念住,煖位偏重四正断,顶位偏重四神足,忍位偏重五根,世第一法偏重五力,见道偏重八道支,修道偏重七觉支。这是毘婆沙师的说法。
论接着记了「有余」师的不同意见:觉支立在见道,道支通见道、修道两位。他们引的契经是:「于八道支修圆满者,于四念住至七觉支亦修圆满。」这部经,就是杂阿含第三〇五经:「八圣道修习满足已,四念处修习满足,四正勤、四如意足、五根、五力、七觉分修习满足。」
阿含经里,七组之间的连接是一条条讲的:四念处生起七觉支(第七三三经),安那般那念满足四念处、再满足七觉分(第八一〇经)。煖、顶、忍、世第一法这些阶位名,阿含经里没有。

世间的正见,算不算八正道?这一点,经和论的说法不同。
杂阿含第七八五经:「正见有二种,有正见,是世、俗,有漏、有取,转向善趣;有正见,是圣、出世间,无漏、无取,正尽苦,转向苦边。」八支每一支都分两种,世俗有漏的一种也叫正见。
《俱舍论》卷二十五:「七觉八道支,一向是无漏;三四五根力,皆通于二种。」七觉支、八道支只是无漏的,只在见道、修道里建立;四念住、四正断、四神足、五根、五力,有漏无漏都有。论还说:「世间亦有正见等法,而彼不得圣道支名。」
根和力的区别也是一样。阿含经里,五根、五力的界定完全相同(第六四六、六七五经),检索不到说明两者差别的经文。论说:「由此五法依下上品分先后故,又依可屈伏不可屈伏故。」下品为根,上品为力;可以被屈伏的叫根,不可被屈伏的叫力。

最后,看论的依据。《俱舍论》直接引用的契经,在阿含里都找得到:
- 卷二十二的《良医经》医王四德,是杂阿含第三八九经。
- 卷二十三驳顿现观引的「佛告长者……如是等有三经」,是杂阿含第四三五到四三七经。
- 卷九的《大缘起经》「识若不入胎」,是长阿含第十三经、中阿含第九十七经。
- 卷九「吾当为汝说缘起法、缘已生法」,是杂阿含第二九六经。
- 卷二十三四念住由食、触、名色、作意而集,是杂阿含第六〇九经;经里第四项作「忆念」。
- 卷二十五「于八道支修圆满者,于四念住至七觉支亦修圆满」,是杂阿含第三〇五经。
经说法,论定法相;论的依据,来自经。阿含系列五期,到这里讲完了。
文中经论均可在 CBETA 检索。
愿以此功德,普及于一切;我等与众生,皆共成佛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