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八识规矩颂》第四讲：第八阿赖耶识颂
这是《八识规矩颂》四讲视频改写成的文章，今天是最后一讲：第八阿赖耶识颂。
前三讲依次讲了前五识、第六识、第七末那识。前七识都依第八识而起，第七识执着的「我」也是第八识。这一讲讲的就是这个根本的识。
这一讲还是分两半：前一半讲凡夫位的第八识怎么运作，后一半讲圣者位的第八识怎样转成大圆镜智。
为什么要学第八识
第一，第八识就是阿赖耶识，是唯识宗的根本识。
第二，它执持一切种子。唯识宗说一切法都由识变现，根据就在第八识。
第三，它是生死轮回的主体。颂文说它「去后来先作主公」。
第四，它转依最晚，要到成佛那一刹那才转成大圆镜智。
读这一讲之前，最好先读过前三讲。
这一讲围绕八个问题：
第一，第八识有阿赖耶、异熟、无垢识三个名字，它们是什么关系，各用在哪个阶段？
第二，为什么第八识只是无覆无记，只和五个遍行心所相应？
第三，「浩浩三藏」是哪三藏？「渊深七浪」是什么意思？
第四，受熏、持种、根身、器，第八识的这四种作用各是什么？
第五，「去后来先作主公」是什么意思？
第六，二乘为什么不承认第八识？唯识论师怎样论证它存在？
第七，第八识的转依分哪几步？
第八，为什么大圆镜智和前五识转成的成所作智，同在成佛那一刹那生起？
第八识是什么
先看三个名字。《成唯识论》卷三说：
或名阿赖耶，摄藏一切杂染品法令不失故，我见爱等执藏以为自内我故。此名唯在异生、有学，非无学位、不退菩萨有杂染法执藏义故。
或名异熟识，能引生死善不善业异熟果故。此名唯在异生、二乘、诸菩萨位，非如来地犹有异熟无记法故。
或名无垢识，最极清净诸无漏法所依止故。此名唯在如来地有。
阿赖耶，意思是「藏」。凡夫和还在修学的圣者，第八识都叫阿赖耶；到了阿罗汉位和不退菩萨位，就不再叫这个名字。
异熟识，是说它是善恶业招感来的果报。凡夫、二乘、菩萨位都可以这样叫，一直到成佛才不再叫。
无垢识，是说它是一切清净无漏法的依止，只有佛果才有这个名字。
所以三个名字不是前后接力的三段，而是有重叠的：凡夫的第八识，既叫阿赖耶，也叫异熟识；八地以上的菩萨，舍掉了阿赖耶的名字，但还叫异熟识；到了成佛，异熟识的名字也舍掉，只叫无垢识。卷三还说：「阿赖耶名过失重故，最初舍故，此中偏说。」阿赖耶这个名字过失最重，最先被舍掉，所以颂文里单提它。
第八识的体性是「恒而不审」：相续不断，但没有审察的作用。
在凡夫位，它三性里只是无覆无记，三量里只是现量，三境里只是性境，受只有舍受，相应的心所只有五个遍行：触、作意、受、想、思。《唯识三十颂》第三、四颂说它「常与触、作意、受、想、思，相应唯舍受；是无覆无记，触等亦如是」。八个识里，它相应的心所最少。
凡夫位的第八识
讲凡夫位的是第一颂和第二颂，一共八句。先看第一颂：
性唯无覆五遍行，界地随他业力生。 二乘不了因迷执，由此能兴论主诤。
这四句分别讲：三性和相应心所、在哪一界哪一地生、二乘为什么不承认它、唯识论师为什么要论证它。
性唯无覆五遍行。
这一句说，第八识三性里只有无覆无记一种，相应的心所只有五个遍行。
「无覆」是不遮蔽圣道。第七识是有覆，因为它带着我执；第八识不带烦恼，所以是无覆。「无记」是非善非恶。
为什么第八识只能是无记？它要接受善、恶各种熏习，保存善、恶各种种子。如果它自己是善的，就容不下恶的种子；自己是恶的，就容不下善的种子。只有它本身非善非恶，才能把两种都存下来。
为什么只和五个遍行相应？第八识的作用极其微细，一直相续，没有审察。别境、善、烦恼这些心所的行相都比它粗，和它合不上，只有一切识都会带着的五个遍行和它相应。
比一比四组识的相应心所：前五识三十四个，第六识五十一个，第七识十八个，第八识五个。
界地随他业力生。
「界地」是三界九地。「随他」是跟着别的力量走，这个「他」就是业力。这一句说：第八识生在哪一界、哪一地，自己做不了主，由业力决定。
第二讲讲过，引业决定这一期生命生到哪一道。行上品十善，引生天上；造十恶业，引堕地狱。《成唯识论》卷二说：「异熟习气为增上缘，感第八识酬引业力恒相续故，立异熟名。」第八识是引业招来的总报，所以叫异熟识。
二乘不了因迷执。
「二乘」是声闻乘和缘觉乘。「不了」是不知道、不承认。这一句说：二乘不承认有第八识，因为他们迷执于自己所学的教法。
二乘的教法只讲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六个识，不立第七、第八识。
由此能兴论主诤。
「由此」是由于二乘不承认第八识。「论主」指弥勒、无著、世亲、护法这些唯识论师。「诤」是论辩。这一句说：因为这个分歧，唯识论师兴起论辩，论证第八识一定存在。
《成唯识论》卷三、卷四专门做这件事。先引经证，比如《大乘阿毗达磨经》的颂「无始时来界，一切法等依」。再指出小乘各部的经里也用别的名字暗中说到这个识：大众部叫它「根本识」，上座部叫它「有分识」，化地部叫它「穷生死蕴」，说一切有部《增一经》也说有情爱着、贪乐「阿赖耶」。然后用十条道理来论证，包括：
如果没有第八识，种子由谁执持？业力靠什么相续？
如果没有第八识，由谁执持有情的身体？经中说「寿、煖、识三更互依持」，那个一直维持寿命和体温的识又是谁？
如果没有第八识，入灭尽定的人前六识都停了，为什么身体不坏，出定后心识又能再生起？
这些问题，只立六个识都回答不了。
再看第二颂：
浩浩三藏不可穷，渊深七浪境为风。 受熏持种根身器，去后来先作主公。
这四句讲：三藏义、前七识和第八识的关系、第八识的四种作用、生死的主体。
浩浩三藏不可穷。
「浩浩」是广大无边，「不可穷」是深广得没有尽头。「三藏」是第八识「藏」的三层意思。《成唯识论》卷二说：「此识具有能藏、所藏、执藏义故，谓与杂染互为缘故，有情执为自内我故。」
能藏：第八识含藏一切种子，这是它作为种子仓库的一面。
所藏：前七识生起的时候，把新的种子熏进第八识，第八识是被熏、被存放的一方。
执藏：第八识被第七识执着为「我」。
三义里，「执藏」和阿赖耶这个名字的去留直接相关。第三讲讲过，到了八地，第七识不再执第八识为我，执藏义就没有了，阿赖耶的名字也就舍掉了。
渊深七浪境为风。
「渊深」是说第八识深不可测，像大海。「七浪」是前七识，像海上的七种波浪。「境为风」是说外境像风，风一吹，浪就起。
这一句说：前七识依第八识而起，像波浪从大海上起；外境为缘，像风吹水面，才有波浪。
这个比喻来自经论。《楞伽阿跋多罗宝经》卷一说：「藏识海常住，境界风所动，种种诸识浪，腾跃而转生。」《唯识三十颂》第四颂说第八识「恒转如瀑流」，《成唯识论》卷三解释说：「又如瀑流虽风等击起诸波浪而流不断，此识亦尔，虽遇众缘起眼识等而恒相续。」波浪起了又落，海水一直都在；前七识时起时灭，第八识一直相续。
受熏持种根身器。
这一句讲第八识的四种作用。
受熏：接受前七识现行的熏习，把它变成种子存下来。
持种：执持一切种子不失，善业的种子、恶业的种子、各种名言的种子都存在第八识里。《成唯识论》卷二说：「此能执持诸法种子令不失故，名一切种。」
根身：执持有情的身体，包括净色根和扶尘根。第八识在，身体就是活的、有感觉的；第八识离开，身体就成了尸体。
器：变现器世间，也就是山河大地这些无情的世界。
前两种讲种子怎样存下来，后两种讲身体和世界从哪里来。唯识宗说三界唯心，说的就是有情的身体和所居的世界，都由第八识变现。
去后来先作主公。
「去后」是死的时候第八识最后离开。「来先」是投胎的时候第八识最先到来。「主公」是主人。
死的时候，前七识先散灭，第八识最后离开身体。《瑜伽师地论》卷一说：造恶业的人，「识于所依从上分舍，即从上分冷触随起」；造善业的人，「识于所依从下分舍，即从下分冷触随起」，都是「如此渐舍乃至心处」。第八识从哪一部分离开，哪一部分就变冷，最后从心口离开。
投胎的时候，第八识最先到来。《瑜伽师地论》卷一说，父母精血和合时，「一切种子异熟所摄执受所依阿赖耶识和合依托」，这叫「结生相续」。有了第八识的执持，其他各根、各识才次第生起。
所以第八识是生死轮回的主体。但它不是一个常住不变的「我」。《成唯识论》卷三说它「从无始来生灭相续，非常非断」：它刹那刹那生灭，所以不是常；它前后相续不断，所以不是断。
凡夫位小结一下：
第一，第八识恒而不审，相续不断，没有审察。
第二，它只是无覆无记，只缘性境，只是现量，只和五个遍行相应。
第三，它有能藏、所藏、执藏三义。
第四，它受熏、持种，执持根身，变现器世间。
第五，它去后来先，是生死轮回的主体。
第八识是种子的仓库，是身体和世界的执持者，是生死流转的主体；第七识恒时执我，执的就是它。
圣者位的第八识：转大圆镜智
第三颂讲第八识的转依：
不动地前才舍藏，金刚道后异熟空。 大圆无垢同时发，普照十方尘刹中。
四句分别讲：什么时候舍阿赖耶名、什么时候舍异熟名、转成什么、起什么作用。
不动地前才舍藏。
「不动地」是十地的第八地。「不动地前才舍藏」，是说到了第八不动地的时候，才舍掉「藏」的名字，也就是阿赖耶这个名字。
《成唯识论》卷三说，不动地以上的菩萨「一切烦恼永不行故」，才叫不退菩萨：
然此菩萨虽未断尽异熟识中烦恼种子，而缘此识我见爱等不复执藏为自内我，由斯永舍阿赖耶名。
这就是第三讲说的「无功用行我恒摧」：第七识的我执不再现起，不再把第八识执为我，执藏义没有了，阿赖耶的名字也就舍掉了。
这里舍的是名字，不是舍掉第八识本身。烦恼的种子还在，第八识照样执持种子、执持身体，只是不再叫阿赖耶，而叫异熟识。
卷三在这里还列了另一家说法，认为初地以上的菩萨已经断了分别起的我执，也可以说舍了阿赖耶名。颂文取的是不动地这一说。
金刚道后异熟空。
「金刚道」是金刚喻定，成佛前最后一刹那的定，坚固锐利像金刚，能断尽一切烦恼。「后」是金刚喻定之后，就是成佛。「异熟空」是异熟识的名字也舍掉了。
《成唯识论》卷三说：「异熟识体，菩萨将得菩提时舍，声闻、独觉入无余依涅槃时舍。」金刚喻定现前时，一切有漏种子都断尽，第八识不再是业力招来的果报，异熟的意义没有了，名字也就舍了。
大圆无垢同时发。
「大圆」是大圆镜智，「无垢」是无垢识。这一句说：成佛那一刹那，第八识转成无垢识，大圆镜智同时现起。
卷三引经说：「如来无垢识，是净无漏界，解脱一切障，圆镜智相应。」无垢识是佛果位的第八识，大圆镜智是和它相应的智，两者同时生起。
到了这一位，第八识的性质全变了。卷三说：「二无漏位，唯善性摄，与二十一心所相应，谓遍行、别境各五，善十一。」凡夫位它只是无记，只和五个遍行相应；佛果位它唯是善，和二十一个心所相应，缘一切法。
第一讲说过，前五识转成所作智也在这一刹那。《成唯识论》卷十说，十地菩萨的五根还是异熟识变现的有漏根，发不出无漏的五识，要等第八识转成无漏，有了无漏的根可依，前五识才能转。所以大圆镜智和成所作智同时起。
普照十方尘刹中。
「十方尘刹」是十方像微尘一样多的佛土。这一句说：大圆镜智遍照十方无量佛土。
《成唯识论》卷十这样描述大圆镜智：
谓此心品离诸分别，所缘行相微细难知，不忘不愚一切境相，性相清净，离诸杂染，纯净圆德现种依持，能现能生身土智影，无间无断，穷未来际，如大圆镜现众色像。
它离一切分别，对一切境都不忘不迷，是一切清净功德现行和种子的依持，能现起佛身、佛土和其他三智的影像，相续不断，像一面大圆镜映现一切色像。
卷十讲四智的作用时说：「镜智品现自受用身净土相，持无漏种。」大圆镜智现自受用身和净土，并执持无漏种子。凡夫位的第八识持一切种子，佛果位的第八识只持无漏种子。
四智的分工
四讲讲完，四智可以放在一起看了：
- 大圆镜智：由第八识转成；成佛那一刹那起；现自受用身、持无漏种子。
- 平等性智：由第七识转成；初地见道时起；现他受用身，为十地菩萨说法。
- 妙观察智：由第六识转成；初地见道时起；观察诸法，在大众中说法断疑。
- 成所作智：由前五识转成；成佛那一刹那起；现变化身，度未登地菩萨、二乘、异生。
第六、第七识转得早，初地就起一分；前五识和第八识转得晚，都在成佛那一刹那，而且同时起。
圣者位小结一下：
第一，到第八不动地，第七识不再执第八识为我，第八识舍阿赖耶名，改叫异熟识。
第二，八地以后，第八识还是业力招来的果报，还执持有漏的种子。
第三，金刚喻定时一切有漏种子断尽；成佛时舍异熟名，第八识转成无垢识。
第四，无垢识和大圆镜智同时生起，普照十方佛土，现自受用身，持无漏种子。
第七识和第八识对照
- 所缘的境：第七识只缘带质境；第八识只缘性境。
- 量：第七识只有非量；第八识只有现量。
- 性：第七识是有覆无记；第八识是无覆无记。
- 恒和审：第七识恒而且审；第八识恒而不审。
- 相应心所：第七识十八个；第八识五个。
- 作用：第七识恒时执我；第八识受熏、持种、执持根身、变现器界。
- 和前六识的关系：第七识是前六识的染净依；第八识是前七识的根本依。
- 开始转依：第七识在初地见道；第八识在成佛那一刹那。
- 转折点：第七识到八地我执不再现起；第八识在八地舍阿赖耶名，成佛时舍异熟名。
- 转成的智：第七识转平等性智，现他受用身；第八识转大圆镜智，现自受用身。
第七识是执我的一方；第八识是被执为我的一方，也是种子的仓库和生死的主体。
回顾：四讲合起来看
这一讲讲了三件事：
第一，第八识恒而不审，只是无覆无记，只和五个遍行相应，是八识里最微细的一个。
第二，第八识是一切种子识，也是生死的主体：受熏、持种、执持根身、变现器界，去后来先作主公。
第三，第八识的转依分三步：八地舍阿赖耶名，金刚道后舍异熟名，成佛时无垢识和大圆镜智同时生起。
四讲合起来，是一个完整的顺序：前五识管感知，第六识管造业，第七识在里面执我，第八识含藏一切种子，并被第七识执为我。凡夫位的八个识，就这样一层依着一层，在三界里流转。
转依也是一层接一层：初地见道，第六、第七识先转一分；八地，我执不再现起，第八识舍阿赖耶名；成佛那一刹那，第八识和前五识同时转，四智圆满。八识转成四智，就是唯识宗讲的修行。
这四讲讲的是教理，放到平日里，也可以这样观察自己：
看东西、听声音的那一刹那，前五识只是如实地感知，名字和好恶是第六识后来加上去的。
起心动念就是在造业，第六识的每一个念头都会熏成种子。
事事都绕着「我」转，这背后是第七识恒时不断的我执。
今天做的每件事、起的每个念头，都作为种子存进了第八识，将来还会再生起。
这个系列就到这里。感恩玄奘大师，感恩三宝，也感谢一路读下来的朋友。
我的微信公众号、视频号都叫「愚千一」，视频版可以在那里看。
愿以此功德，普及于一切，我等与众生，皆共成佛道。
参考
- 《八识规矩颂》，颂文见明·普泰《八识规矩补注》，《大正藏》第 45 册 No. 1865
- 《成唯识论》卷二（《唯识三十颂》第二至四颂；能藏、所藏、执藏；一切种；异熟）
- 《成唯识论》卷三（阿赖耶、异熟、无垢识三名各在何位；不动地以上永舍阿赖耶名；恒转如瀑流；教证与各部密意；寿煖识等理证；无漏位与二十一心所相应）
- 《成唯识论》卷四（理证续：识食、灭定等）
- 《成唯识论》卷十（大圆镜智；四智各现何身；成所作智要依无漏根方起）
- 《瑜伽师地论》卷一（将终时冷触渐起；结生相续）
- 《楞伽阿跋多罗宝经》卷一（「藏识海常住，境界风所动」）
—— 整理：愚千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