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八识规矩颂》第一讲：前五识颂
前些天我录了《八识规矩颂》四讲视频，现在把它改写成文章，一讲一篇，方便没法看视频的朋友慢慢读。今天是第一讲：前五识颂，也就是眼识、耳识、鼻识、舌识、身识这五个识。
这一讲分两半：前一半讲凡夫的五识平时怎么运作，后一半讲修到圣者位，五识怎样「转依」，转成智慧。
先说为什么要学《八识规矩颂》。
在《百法明门论》的体系里，八识是「心法」，又叫「心王」，排在五位百法的第一位。唯识宗讲的一切，都从这八个识出发。
传为玄奘大师所造的《八识规矩颂》，一共四章、十二颂、四十八句，是学八识最常用的入门论。现在通行的颂文，收在明代普泰法师的《八识规矩补注》里（《大正藏》第 45 册，No. 1865）。
《百法》和《八识规矩颂》各管一块：《百法》像一张地图，告诉你八识是哪八个、每个识跟多少心所相应；《八识规矩颂》讲的是每个识在凡夫位怎么运作、到圣者位怎么转。
读这一讲之前，最好先看过我《百法》系列的五讲，对五十一个心所的分类有个印象：遍行五、别境五、善十一、根本烦恼六、随烦恼二十、不定四。下面会快速带过，不再逐个解释。
这一讲围绕四个问题：
第一，前五识是哪五个，体性是什么？
第二，凡夫位的前五识怎么运作？缘什么境，用什么量，是善、是恶还是无记，跟多少心所相应？
第三，到了圣者位，前五识转成什么智，什么时候转？
第四，圣者修证分几个阶位，前五识在每个阶位转到了哪一步？
先把前五识整体看一遍。
前五识就是百法心法八识里的前五个。它们的作用是了别境界：眼识了别色，耳识了别声，鼻识了别香，舌识了别味，身识了别触。所缘的就是色、声、香、味、触这五尘。
所依的是净色根。净色根不是眼球、耳朵这些肉团，而是极微细的清净色法。用今天的话来理解，「眼根」可以对应眼球、视网膜、视神经、视觉中枢这一整套，缺了哪一环都看不见。
生起的地方，是欲界加色界初禅，下面细讲。
这里要先交代「分别」这个词。《俱舍论》卷二说：
分别略有三种：一自性分别、二计度分别、三随念分别。由五识身虽有自性而无余二，说无分别。
五识只有自性分别，没有后两种。
自性分别，是直接辨识所缘的境本身：眼识分得出红和绿，耳识分得出高音和低音，身识分得出冷和热。
计度分别，是加上名字、概念和推理：「这个颜色叫红色」「这是一朵花」。这是第六识的事。
随念分别，是回忆过去、前后比较。这也是第六识的事。
所以眼识看到的是红色本身，但它不知道这叫「红色」，更不知道那是「花」。要认出这些，得第六识参与进来。
凡夫位的前五识
讲凡夫位的是第一颂和第二颂，一共八句。先看第一颂：
性境现量通三性，眼耳身三二地居。 遍行别境善十一，中二大八贪嗔痴。
这四句分别讲：所缘的性质、在哪几地起、相应的善心所、相应的染污心所。下面一句一句看。
性境现量通三性。
这一句用了三个名词：三境、三量、三性。
三境，是按所缘境的性质分：性境，是真实存在、直接感知到的境；带质境，是真实的境上又加了一层概念；独影境，是心识自己变出来的影像，比如梦里的东西。前五识缘的是性境。
三量，是按认识的方式分：现量，当下直接感知；比量，经过推理得到正确的认识；非量，错误的认识。前五识是现量。
三性，就是善、恶、无记。前五识自己没有计度分别，谈不上起善心恶心，它是善是恶，要看同时生起的心所怎么搭配，又受第六识引导：第六识起善心，五识跟着成善；第六识起染心，五识跟着成染。所以说它「通三性」。
眼耳身三二地居。
这一句说：眼识、耳识、身识这三个识，在两个地里能起；鼻识、舌识只在欲界起；到了二禅以上，五个识都不起。
「二地」指的是五趣杂居地和离生喜乐地。五趣杂居地就是欲界，天、人、阿修罗、畜生、饿鬼、地狱都在其中。离生喜乐地是色界初禅，已经离开欲界的粗重烦恼，得到初禅的喜乐。
为什么以初禅为界？这要看「寻」和「伺」。寻是粗的心理活动，伺是细的。《瑜伽师地论》卷四说：
此中欲界及色界初静虑，除静虑中间若定若生，名有寻有伺地。即静虑中间若定若生，名无寻唯伺地。……从第二静虑，余有色界及无色界全，名无寻无伺地。
欲界和初禅属于有寻有伺地，五识可以起。初禅和二禅之间有个「中间禅」，是无寻唯伺地；二禅以上是无寻无伺地。到了这些地，五识都不起，只靠定中的第六识缘内境。
那鼻识、舌识为什么连初禅都没有？因为色界众生已经离了段食的欲望，不吃物质的食物，也就用不着闻香、尝味。
遍行别境善十一。
这一句列出跟前五识相应的善心所和中性心所，一共二十一个。
遍行五个：触、作意、受、想、思。「遍行」的意思是，任何一个识生起，这五个都一起生起，五识也不例外。
别境五个：欲、胜解、念、定、慧。它们要缘特别的境才起，五识也可以跟它们相应。
善十一个：信、精进、惭、愧、无贪、无嗔、无痴、轻安、不放逸、行舍、不害。五识起善心的时候，可以跟这十一个相应。
五加五加十一，一共二十一个。
这里顺带说一处异说。《成唯识论》卷六讲到轻安时，列了两家看法：一家说「五识唯有十种，自性散动无轻安故」；另一家说五识也有轻安，因为定所引发的善也有调畅，而且成所作智一定带着轻安。颂文取的是后一家，所以说「善十一」。
中二大八贪嗔痴。
这一句列出跟前五识相应的染污心所，一共十三个：
中随烦恼两个：无惭、无愧。
大随烦恼八个：掉举、昏沉、不信、懈怠、放逸、失念、散乱、不正知。
根本烦恼只取三个：贪、嗔、痴。
两加八加三，一共十三个。
有两类不跟五识相应，也要记住。
一类是小随烦恼十个：忿、恨、覆、恼、嫉、悭、诳、谄、害、憍。《成唯识论》卷六说：「小十麁猛五识中无，中大相通五识容有。」小随烦恼行相粗猛，各自单独生起，五识里没有。
另一类是根本烦恼里的慢、疑、恶见。《成唯识论》卷六说：「五识唯三，谓贪瞋痴，无分别故，由称量等起慢等故。」慢要比较高下，疑要怀疑道理，恶见要作错误的推断，都得靠第六识的计度分别，五识做不到。
把两句合起来：善和中性的二十一个，加上染污的十三个，一共三十四个。
但三十四个是「可能相应」的范围，不是说五识每一刹那都跟这三十四个一起生起。
起善心的时候，五识可以跟那二十一个相应；起染心的时候，五识跟遍行五、别境五，再加中随二、大随八、贪嗔痴相应。善和染不能同时起。就算起善心，二十一个也不一定全部现行，要看当时的心境和心所怎么搭配。
再看第二颂：
五识同依净色根，九缘八七好相邻。 合三离二观尘世，愚者难分识与根。
这四句讲：所依的根、需要的缘、取境的方式、凡夫常犯的误认。
五识同依净色根。
前五识都依净色根生起。这里要分两个名词。
扶尘根，是看得见的肉团部分：眼球、耳廓、鼻子。它自己不能见、闻、嗅、尝、觉，只是净色根的依托。
净色根，是极微细的清净色法，真正帮助五识起了别作用的是这一层。
古人没有解剖学，但净色根说的，和今天讲的整个感官系统是同一类东西。所以颂文说五识都依净色根，而不是依扶尘根。
九缘八七好相邻。
这一句说前五识生起要多少个缘：眼识九个，耳识八个，鼻、舌、身识各七个。九、八、七，数目挨着往下减，所以说「好相邻」。
眼识的九个缘是：空、明、根、境、作意、分别依、染净依、根本依、种子。
空是距离，明是光明，根是净色根，境是所缘的色境，作意是引心趋向境的心所，种子是眼识自己的亲因缘。
剩下三个都是「俱有依」：分别依是第六意识，染净依是第七末那识，根本依是第八阿赖耶识。这三个是唯识立八识以后才有的讲法。
九个缘少一个，眼识都起不来。
耳识是八个缘，少了「明」，因为黑暗里也听得见声音。
鼻识、舌识、身识各七个缘，少了「空」和「明」。这三个识要接触才能起，用不着距离和光明。
从这里能看出，前五识生起的时候，第六、第七、第八识都得同时在场，给它们作依靠。八个识是相互依托着一起运作的。
合三离二观尘世。
这一句讲前五识取境的两种方式。
离中取：境和根之间要隔一段距离，识才能起。眼睛看东西，贴在眼珠上反而看不见；耳朵听声音，也是隔着距离听。眼识、耳识是这一类，就是「离二」。
合中知：境必须碰到根，识才能起。香气碰到鼻根，味道碰到舌根，冷热软硬碰到身根。鼻识、舌识、身识是这一类，就是「合三」。
愚者难分识与根。
「愚者」指凡夫。凡夫容易把识和根混为一谈，觉得「是眼睛在看」。
仔细分析：只有眼根，就算眼睛完好、净色根具足，也看不见；只有眼识，没有根、没有境、没有作意，也看不见。真正能看见，是眼识、眼根、色境、作意、第六识、第七识、第八识、种子这些缘同时具足。
根是色法，识是心法，两者性质不同。《百法》把心法八识和色法五根分成两类，也是这个道理。把根当成识，就没法看清八识的运作。
凡夫位小结一下：
五识以现量缘性境，通善、恶、无记三性。
起处：欲界五识都有；色界初禅只有眼、耳、身三识。
相应心所：善和中性二十一个，染污十三个，共三十四个。
所依是净色根；所需的缘，眼九、耳八、鼻舌身各七。
凡夫分不清识和根。
凡夫的五识，受第六识引导，和各种心所搭配着，在欲界和初禅里现量地感知外境。可凡夫不明白识和根的分别，把「我在看、我在听」当真，就这样在生死里流转。
圣者位的前五识：转成所作智
第三颂讲前五识的转依：
变相观空唯后得，果中犹自不诠真。 圆明初发成无漏，三类分身息苦轮。
四句分别讲：怎样观空、到了佛果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、什么时候转、转了以后起什么作用。
变相观空唯后得。
前五识就算到了佛果，能观诸法空性，也不是直接亲证真如。它要先变现出一个「空」的影像，也就是相分，再缘这个相分去观。所以这种观空只算「后得智」，不算「根本智」。
根本无分别智，是直接亲证真如本身，不用借相分作中介。第六识、第七识转依以后都能起。
后得智，是变现出真如的相分，缘这个相分，间接地观真如。
前五识为什么只能起后得智？因为它本来就是现量，一定要有个实际的所缘境，离不开相分。这一点是由五识本身的性质决定的。
果中犹自不诠真。
「果」指佛果。「诠」是用名言、概念来表达，「诠真」就是把真如说出来。
这一句说：到了佛果，前五识转成了成所作智，也还是不能诠表真如。它只是现量地感知相分，不能用名言概念去表达。
用名言说法、显示真理的，是第六识转成的妙观察智。《成唯识论》卷十说妙观察智「于大众会能现无边作用差别，皆得自在，雨大法雨，断一切疑」。
这不算五识的缺陷。五识本来就是管感知的，不是管诠表的。到了佛果，它照样起感知的作用，和妙观察智一起完成度众生的事。
圆明初发成无漏。
「圆明」是圆满明朗，「初发」是第一次现起，「无漏」是清净、没有烦恼。
这一句说：前五识第一次成为无漏，就在成佛那一刹那。在那之前，五识一直是有漏的。
为什么这么晚？《成唯识论》卷十讲成所作智时说：
以十地中依异熟识所变眼等，非无漏故，有漏不共必俱同境根发无漏识，理不相应故……由斯此品要得成佛，依无漏根方容现起。
意思是：十地菩萨的眼根等五根，还是异熟识变现的，仍是有漏的；有漏的根发不出无漏的识。要等成佛，第八识转成大圆镜智，有了无漏的根可依，五识才能跟着转成无漏。所以前五识转成所作智，和第八识转大圆镜智，都在成佛那一刹那。
（《成唯识论》在这里也列了异说，另一家认为成所作智在菩萨修道位就能起。玄奘一系取的是上面这一家，颂文「圆明初发」说的也是这个。）
三类分身息苦轮。
《成唯识论》卷十说成所作智「为欲利乐诸有情故，普于十方示现种种变化三业，成本愿力所应作事」。颂文把它的变化归成三类化身，注家通常这样解释：
第一类，大化身，现千丈卢舍那身，为初地以上的菩萨示现。
第二类，小化身，现丈六比丘相。历史上的释迦牟尼佛，就是为二乘和凡夫示现的小化身。
第三类，随类化身，随六道众生的类别示现：对天人现天人身，对畜生现畜生身，对鬼神现鬼神身。
「息苦轮」，就是让六道众生停下苦的轮转，出离生死。
这里要补充一点。《成唯识论》卷十讲三身时说，成所作智起的变化身，是「为未登地诸菩萨众、二乘、异生，称彼机宜，现通说法」；为十地菩萨示现的，是平等性智起的他受用身。上面注家说大化身为初地以上菩萨示现，和论文不同，读的时候以论文为准。他受用身在第三讲细讲。
凡圣对照
把前五识分成三个阶段来比：凡夫位、见道到八地、佛果。
体性：凡夫位是有漏识；见道到八地仍是有漏；佛果才转成成所作智，是无漏。
所缘：凡夫位缘性境，就是色声香味触；见道到八地一样；佛果缘的是无漏的五尘，同时变现真如的相分来间接观空。
量：三个阶段都是现量，佛果时是后得智的现量。
性：凡夫位通三性；见道到八地也通三性，但染污越来越少；佛果唯善、无漏。
相应心所：凡夫位三十四个；中间阶段染污的一个个断去；佛果只剩二十一个善和中性心所。
所依：凡夫位和中间阶段依有漏的净色根；佛果依无漏的净色根。
果用：凡夫位是流转生死；佛果是三类分身，息苦轮。
最后把四智放在一起，看各自什么时候开始转。依据是《成唯识论》卷十。
圣者修证的次第：见道（初地入心）→ 修道（二地到七地）→ 不动地（八地）→ 佛果，四智圆明。
妙观察智，第六识转的。论中说「法空观品，菩萨见位方得初起」，见道时就开始转，到佛果圆满。
平等性智，第七识转的。论中说「菩萨见道初现前位，违二执故方得初起」，也是见道时开始转；十地中我执还没断尽，有时还会间断；到佛果圆满。
大圆镜智，第八识转的。成佛那一刹那才起。
成所作智，前五识转的。也是成佛那一刹那，和大圆镜智同时。
所以顺序是：第六识、第七识先转，第八识和前五识最后一起在佛果转。前五识在见道、修道、八地这几个阶位都还没转，是八识里转得最晚的一组。第六、七、八识各自的转依细节，放到后面几讲再讲。
回顾这一讲的四条：
第一，前五识缘性境、是现量、通三性，可以跟三十四个心所相应。
第二，前五识依净色根，要九、八、七个缘，眼耳离中取，鼻舌身合中知。
第三，前五识转成所作智，在成佛那一刹那，和第八识同时转。
第四，转依以后的作用，是三类分身，息苦轮。
《八识规矩颂》四讲的安排是：第一讲前五识，佛果转成所作智；第二讲第六识，见道开始转妙观察智；第三讲第七识，见道开始转平等性智；第四讲第八识，佛果转大圆镜智。
下一讲是第六识颂。意识是八识里作用最多的一个：三量、三境、三性都通，五十一个心所都能相应，是造业的主因，也是转依开始得最早的一个。颂文里说它「动身发语独为最，引满能招业力牵」。
我的微信公众号、视频号都叫「愚千一」，视频版可以在那里看。
愿以此功德，普及于一切，我等与众生，皆共成佛道。
参考
- 《八识规矩颂》，颂文见明·普泰《八识规矩补注》，《大正藏》第 45 册 No. 1865
- 《成唯识论》卷六（五识与烦恼、随烦恼相应；善十一与轻安的两说）、卷十（四智初起的时机，成所作智「要得成佛依无漏根方容现起」）
- 《瑜伽师地论》卷四（有寻有伺等三地）
- 《阿毗达磨俱舍论》卷二（自性、计度、随念三种分别）
—— 整理：愚千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