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八识规矩颂》第三讲：第七末那识颂
这是《八识规矩颂》四讲视频改写成的文章，今天是第三讲：第七末那识颂。
第一讲讲前五识，第二讲讲第六识。前六识我们自己多少都能觉察到：看见了、听见了、想到了。第七识不一样，它从来不断，我们却察觉不到它，它一刻不停地把第八识执着为「我」。
这一讲还是分两半：前一半讲凡夫位的末那识怎么运作，后一半讲圣者位的末那识怎样转成平等性智。
为什么要学第七识
第一，前六识大家都能观察到，第七识在心底一直流着，从来不断，最难看见。
第二，它恒时审察思量，执着有「我」。第六识起的「我」念是时有时无的，末那识的我执一刻不停，是「我」这个念头更深的根。
第三，前六识起善起染，都要依靠第七识，所以第七识又叫「染污意」，也是第六识所依的「意根」。
第四，第七识的我执什么时候不再现起，决定了第八识什么时候舍掉「阿赖耶」这个名字，这是修行路上的一个转折。
读这一讲之前，最好先读过前两讲。
这一讲围绕七个问题：
第一，「末那」是什么意思？和第六识「意识」怎么区分？
第二，末那识为什么只缘带质境、只是非量、只是有覆无记？
第三，和末那识相应的十八个心所是哪些？为什么比第六识少三十三个？
第四，我痴、我见、我慢、我爱四烦恼，为什么一直跟着它？
第五，颂文说「六转呼为染净依」，前六识为什么要依末那识？
第六，从凡夫到佛果，末那识在每个阶位转到了哪一步？
第七，平等性智转成以后起什么作用？为什么它度化的是十地菩萨？
末那识是什么
「末那」是梵语 manas 的音译，意思就是「意」。《成唯识论》卷四说：「是识圣教别名末那，恒审思量胜余识故。」它本来也可以译成「意」，但第六识叫「意识」，为了不和第六识混在一起，就用音译，称为末那。
论里还分辨了两个名字的差别：第七识叫「意」，是说这个识本身就是意；第六识叫「意识」，是说依意而起的识，就像依眼根而起的叫眼识。所以第七识是第六识所依的根，第六识是依第七识而起的识。
末那识的体性是「恒审思量」：一直在审察、一直在思量。
它所依的是第八阿赖耶识，所缘的也是第八识，把第八识的见分误认作「我」。《唯识三十颂》第五颂说末那识「依彼转缘彼」，「彼」就是第八识。
它在三界九地都会生起，凡夫位从来不断。前六识在五位无心的时候会暂断，末那识不会。
但它也有不起的时候。《唯识三十颂》第七颂说：「阿罗汉、灭定、出世道无有。」阿罗汉位、入灭尽定、起无漏的出世道时，染污的末那识不起。凡夫入不了灭尽定，也起不了出世道，所以凡夫的末那识从不间断。到佛果，末那识转成平等性智，还是相续不断，只是从有漏变成了无漏。
凡夫位的末那识
讲凡夫位的是第一颂和第二颂，一共八句。先看第一颂：
带质有覆通情本，随缘执我量为非。 八大遍行别境慧，贪痴我见慢相随。
这四句分别讲：所缘的境和三性、认识的方式、相应的前十四个心所、相应的四个烦恼。
带质有覆通情本。
这一句讲了三件事。
第一，带质。三境之一。末那识缘的对象有真实的本质，就是第八识的见分，但它缘的时候加上了「我」的情执，缘到的不是第八识本来的样子，所以叫带质境。
第二，有覆。三性里末那识只是有覆无记。《成唯识论》卷五说：「此意相应四烦恼等是染法故，障碍圣道，隐蔽自心，说名有覆；非善不善，故名无记。」它带着我执，会障碍圣道、遮蔽自心，这是「有覆」；但它本身不造善业恶业，所以是「无记」。
第三，通情本。「情」是能缘的心，也就是末那识自己；「本」是所缘的本质，也就是第八识的见分。末那识缘到的那个「我」的影像，一头从末那识自己的情执来，一头以第八识见分为本质，两头都通，所以说「通情本」。
对比一下：前五识只缘性境，通三性；第六识三境、三性全通；末那识只缘带质境，只是有覆无记。
随缘执我量为非。
「随缘」是随着所缘的境，也就是第八识的见分。「执我」是把第八识的见分当成常住不变、独一自在的「我」。第八识的见分只是识的作用，并不是「我」。
「量为非」是说末那识在三量里只有非量。它把不是我的东西认作我，这个认识本身就是错的，而且它从无始以来一直这样认，从来没有认对过。
前五识只有现量；第六识三量都有；末那识只有非量。
八大遍行别境慧。
这一句列出和末那识相应的十四个心所：
大随烦恼八个：掉举、昏沉、不信、懈怠、放逸、失念、散乱、不正知。
遍行五个：触、作意、受、想、思。
别境只有一个：慧。
别境的欲、胜解、念、定四个不相应。末那识恒时审察思量，一直在抉择「这是我」，这就是慧的作用，所以有慧。
贪痴我见慢相随。
这一句列出和末那识相应的四个根本烦恼。《唯识三十颂》第六颂说：「四烦恼常俱，谓我痴我见，并我慢我爱。」
我痴，就是无明，不明白无我的道理。
我见，就是我执，把第八识的见分执为「我」。
我慢，仗着有个「我」而生起高下之心。
我爱，就是贪着这个「我」。颂文里的「贪」指的就是我爱。
「相随」是说末那识一起，这四个烦恼就一起跟着起。凡夫位从来不断。
合起来：大随八、遍行五、别境慧一、四烦恼，一共十八个。
《成唯识论》卷四讨论末那识的心所时，列了好几家说法，有说十五个的，有说十九个的，有说二十四个的，最后一家说：「然此意俱心所十八，谓前九法、八随烦恼并别境慧……若作是说，不违理教。」「前九法」就是四烦恼加遍行五。颂文取的就是这一家。
论里也说明了为什么其他心所不相应：小随烦恼十个行相粗动，末那识审细，所以不和它们一起起；无惭、无愧只属于不善，末那识是无记，所以不相应；善心所也不相应，因为末那识是染污的。第六识五十一个都相应，末那识只有十八个，少了三十三个。
再看第二颂：
恒审思量我相随，有情日夜镇昏迷。 四惑八大相应起，六转呼为染净依。
这四句讲：恒审思量、对有情的影响、相应的烦恼心所、作为前六识的染净依。
恒审思量我相随。
「恒」是相续不断，「审」是深细地审察。八个识里只有末那识既恒又审：
前五识既不恒也不审，时起时不起，也没有深细的审察。
第六识审而不恒，能深细地审察，但五位无心时会断。
第七识恒而且审。
第八识恒而不审，相续不断，但没有审察的作用。
「我相随」是说末那识思量的对象始终是「我」，在凡夫位没有一刹那不执我。
有情日夜镇昏迷。
「日夜」是白天黑夜都不断，「镇」是长时、常时，「昏迷」是迷在「我」里，看不清真相。
这一句说：因为末那识的我执日夜不断，一切有情一直昏迷在「我」里。
第六识可以通过修观，暂时离开我执。但只要末那识还在执我，我执的根就没有拔掉。《成唯识论》卷五讲末那识相应的无明，叫「恒行不共无明」，说它是末那识独有的，其他部派都不讲。要真正断我执，就要转末那识。
四惑八大相应起。
「四惑」是四个根本烦恼：我痴、我见、我慢、我爱。「八大」是八个大随烦恼。这一句把第一颂讲过的染污心所再总结一次：这十二个染污心所，和末那识同起同灭。
六转呼为染净依。
「六转」是前五识加第六识，合称前六转识。「呼为」是称为。「染净依」是染和净的依据。
这一句说：前六识起染起净，都要依第七识，所以第七识叫染净依。
末那识在执我，前六识生起的时候就带着染污，即使起的是善心，也还夹着「我在行善」的执着；末那识转清净了，前六识也跟着清净。所以末那识又叫「染污意」，前六识染污的根在这里。要转前六识，先要转末那识。
《成唯识论》卷四讲俱有依时也说：「第六转识决定恒有一俱有依，谓第七识。」第六识一定要依第七识才能生起。
凡夫位小结一下：
第一，末那识只缘带质境，只是非量，只是有覆无记。
第二，它恒审思量，从来不断，让有情日夜昏迷在「我」里。
第三，和它相应的心所有十八个，比第六识少三十三个。
第四，我痴、我见、我慢、我爱四个烦恼一直跟着它。
第五，它是前六识的染净依，所以又叫染污意。
末那识是凡夫我执的根。第六识修观可以暂时伏住我执，要断根就得转末那识。
圣者位的末那识：转平等性智
第三颂讲末那识的转依：
极喜初心平等性，无功用行我恒摧。 如来现起他受用，十地菩萨所被机。
四句分别讲：从哪里开始转、什么时候我执不再现起、转依以后起什么作用、度化的对象是谁。
极喜初心平等性。
「极喜」是极喜地，也就是初地欢喜地。「初心」是初入这一地的那一心。「平等性」是平等性智。
这一句说：菩萨初入极喜地的时候，末那识转成的平等性智就有一分现前。
《成唯识论》卷十说：
平等性智相应心品，菩萨见道初现前位，违二执故方得初起。后十地中执未断故，有漏等位或有间断，法云地后与净第八相依相续尽未来际。
菩萨见道的时候，证得人空、法空，和我执、法执相违，平等性智第一次生起。但十地中执着还没有断尽，在起有漏心的时候，平等性智有时还会间断；到第十法云地以后，才和清净的第八识相依，相续不断，直到未来际。
平等性智和第二讲的妙观察智，都在初地见道时开始起。
见道时断掉的是分别起的我执和法执，末那识那种与生俱来的俱生我执还在。下一句讲它什么时候不再现起。
无功用行我恒摧。
「无功用行」是不用刻意用功、自然而然起无漏智的修行，指的是第八不动地以上。「我恒摧」是说末那识的我执从此不再现起。
《成唯识论》卷五说：
八地以上一切菩萨，所有我执皆永不行，或已永断或永伏故。法空智果不现前时，犹起法执，不相违故。
八地以上的菩萨，我执再也不现起。这里要注意两点。一是「永伏」不等于「永断」：我执的种子要到成佛前的金刚喻定才断尽。二是八地以上，末那识的法执还在，法空智没有现前的时候，法执还会起。
我执不再现起，就牵涉到第八识的名字。《成唯识论》卷三说，不动地以上的菩萨：
然此菩萨虽未断尽异熟识中烦恼种子，而缘此识我见爱等不复执藏为自内我，由斯永舍阿赖耶名。
末那识不再把第八识执为我，第八识的「执藏」义就没有了，从此不再叫「阿赖耶」。这件事第四讲还会细讲。
如来现起他受用。
这一句说：到了佛果，平等性智现起他受用身。
先看佛的三身。《成唯识论》卷十说：
一是自性身，也就是法身，以真如为体。
二是受用身，又分两种。自受用身，是佛自己受用广大法乐的身。他受用身，论中说是「诸如来由平等智示现微妙净功德身，居纯净土，为住十地诸菩萨众现大神通，转正法轮，决众疑网，令彼受用大乘法乐」。
三是变化身，论中说是「诸如来由成事智变现无量随类化身，居净秽土，为未登地诸菩萨众、二乘、异生，称彼机宜，现通说法」。
卷十还有一段把四智的作用分开：「镜智品现自受用身净土相，持无漏种；平等智品现他受用身净土相；成事智品能现变化身及土相；观察智品观察自他功能过失，雨大法雨，破诸疑网，利乐有情。」
所以他受用身由平等性智示现，自受用身由大圆镜智示现，变化身由成所作智示现。
十地菩萨所被机。
「所被机」是所度化的根机。这一句说：他受用身度化的，是住在十地的菩萨。
为什么是十地菩萨？登地菩萨在见道时已经证得人空和法空，断了分别起的我执和法执，能在纯净土中见到佛的他受用身。凡夫还没有见道；二乘人见道只证人空，不证法空。他们由佛的变化身来度化，这是成所作智的事。
这里补充一点。第一讲讲「三类分身」时，引了注家的讲法，说大化身现千丈卢舍那身，为初地以上菩萨示现。按《成唯识论》卷十，为十地菩萨示现的是平等性智起的他受用身，成所作智起的变化身是为未登地菩萨、二乘、异生示现的。两种讲法不同，读的时候以论文为准。
四智对照
把四个智放在一起看：
- 成所作智：由前五识转成；成佛那一刹那才起；现变化身；度化未登地菩萨、二乘、异生。
- 妙观察智：由第六识转成；初地见道时起；观察诸法、说法断疑；在大众集会中说法利乐有情。
- 平等性智：由第七识转成；初地见道时起；现他受用身；度化十地菩萨。
- 大圆镜智：由第八识转成；成佛那一刹那才起；现自受用身、持无漏种子。
转依的时机分两组：第六、第七识转得早，初地见道就起一分；前五识和第八识转得晚，要到成佛那一刹那才起。
圣者位小结一下：
第一，初地见道时，分别我执断，平等性智一分现前。
第二，初地到七地，俱生我执还在，平等性智在起有漏心时有时间断。
第三，八地以上，我执不再现起，第八识舍掉阿赖耶的名字；但法执在法空智不现前时还会起。
第四，金刚喻定时俱生我执的种子断尽；到佛果，平等性智圆满，现他受用身，度化十地菩萨。
第六识和第七识对照
- 所缘的境：第六识三境都缘；第七识只缘带质境。
- 量：第六识三量都有；第七识只有非量。
- 性：第六识三性都通；第七识只是有覆无记。
- 恒和审：第六识审而不恒；第七识恒而且审。
- 生起：第六识在五位无心时会断；第七识在凡夫位从不间断。
- 相应心所：第六识五十一个；第七识十八个。
- 作用：第六识发动身语，是造业的主力；第七识恒时执我，是前六识的染净依。
- 开始转依：两者都在初地见道时。
- 转折点：第六识和第七识的俱生我执，都到八地以上不再现起。
- 转成的智：第六识转妙观察智，说法断疑；第七识转平等性智，现他受用身。
第六识活跃，在外面造业；第七识隐蔽，在里面执我。两者转依的时机相同，初地开始，八地是转折。
回顾与下一讲
这一讲讲了三件事：
第一，末那识恒审思量，从不间断，让有情日夜昏迷在「我」里；它只缘带质境，只是非量，只是有覆无记。
第二，末那识是前六识的染净依，前六识起染起净都依它，所以又叫染污意。
第三，末那识初地开始转，八地以上我执不再现起，第八识舍阿赖耶名，到佛果转成平等性智，现他受用身。
四讲合起来看：第一讲前五识，是感知的一层；第二讲第六识，是造业的一层；第三讲第七识，是我执的一层；第四讲第八识，是含藏种子的一层。
下一讲是第八阿赖耶识颂，也是这个系列的最后一讲。要回答几个问题：阿赖耶、异熟、无垢识这三个名字是什么关系？第八识怎样执持一切种子？为什么它要到成佛那一刹那才转成大圆镜智，而且和前五识同时转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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参考
- 《八识规矩颂》，颂文见明·普泰《八识规矩补注》，《大正藏》第 45 册 No. 1865
- 《成唯识论》卷三（不动地以上菩萨永舍阿赖耶名）
- 《成唯识论》卷四（《唯识三十颂》第五至七颂；末那识名义；末那识相应心所诸说，取十八；第六识以第七识为俱有依）
- 《成唯识论》卷五（末那识有覆无记；恒行不共无明；八地以上我执永不行）
- 《成唯识论》卷十（平等性智初起的时机；三身；四智各现何身）
—— 整理：愚千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