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八识规矩颂》第二讲：第六识颂
这是《八识规矩颂》四讲视频改写成的文章，今天是第二讲：第六识颂。第六识就是我们平常说的「意识」。
第一讲讲的是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五个识，它们只管感知眼前的境。第六识不一样：想事情、下判断、起善心恶心、开口说话、动手做事，都由它来发动。转依也是它最先开始。
这一讲还是分两半：前一半讲凡夫位的第六识怎么运作，后一半讲圣者位的第六识怎样转成妙观察智。
为什么要学第六识
有四个原因。
第一，第六识在三界九地都会生起，是八个识里最活跃、也最容易观察到的一个。
第二，身业、语业、意业这三业，都由第六识发动。牵引众生在三界里受生的引业和满业，也是它造的。
第三，它转依开始得最早。菩萨登初地欢喜地，第六识就开始转妙观察智；到了八地，起的都是无漏心。
第四，第六识转成的妙观察智，根本无分别智和后得智都能起。前五识转成的成所作智，只能起后得智。
读这一讲之前，最好先读过第一讲，并对五十一个心所的分类，以及三性、三量、三境这几组名词有个印象。
这一讲围绕六个问题：
第一，第六识通几性、几量、几境？和前五识有什么不同？
第二，第六识和多少个心所相应？为什么五十一个都能相应？
第三，颂文说「动身发语独为最」，为什么造业的是第六识，不是第七、第八识？
第四，引业和满业是什么，怎么区分？
第五，从凡夫到佛果，第六识在每个阶位转到了哪一步？
第六，妙观察智和前五识转成的成所作智，差在哪里？
第六识是什么
第六识是百法心法八识里的第六个，也叫意识。
它的作用是了别一切法。前五识只缘色、声、香、味、触五尘，第六识连法尘也能缘，所以它的所缘是一切法。
它所依的根叫意根，唯识宗讲的意根就是第七末那识。
它生起的地方是三界九地。前五识只在欲界和色界初禅起，第六识在欲界、色界四禅、无色界四处都能起。
第六识生起有两种情形。
一种叫五俱意识，和前五识同时起。比如眼识看到颜色的时候，第六识也同时缘这个颜色。《成唯识论》卷七说：「五俱意识助五令起……又于彼所缘能明了取异。」它帮着五识生起，又能对五识所缘的境取得更明了的认识。
另一种叫独头意识，自己单独起。比如在定中、在梦里、平时一个人胡思乱想的时候。
第一讲引过《俱舍论》卷二，分别有自性、计度、随念三种，前五识只有自性分别。第六识三种都有：它能辨认境本身，能给东西安上名字、作推理判断，也能回忆过去、前后比较。
凡夫位的第六识
讲凡夫位的是第一颂和第二颂，一共八句。先看第一颂：
三性三量通三境，三界轮时易可知。 相应心所五十一，善恶临时别配之。
这四句分别讲：三性三量三境、在哪几地起、相应的心所、善恶怎么定。
三性三量通三境。
这一句说第六识三性、三量、三境全都通。
三性是善、恶、无记。第六识三种都能起，这一点和前五识相同。
三量是认识的方式。现量是当下直接感知，五俱意识和前五识一起缘境的时候就是现量；比量是经过推理得到正确的认识；非量是错误的认识。前五识只有现量，第六识三量都有。
三境是所缘境的种类。性境是真实的境，五俱意识和前五识一起缘色声香味触，缘的就是性境；带质境是有真实的本质，但缘的时候加上了一层自己的影像，比如揣度别人的心思；独影境是心识自己变出来的影像，比如梦里的东西、想象的东西、龟毛兔角这种世上本来没有的东西。前五识只缘性境，第六识三境都缘。
所以前五识是唯性境、唯现量、通三性；第六识是三境、三量、三性全通。
三界轮时易可知。
「轮时」是在三界六道里轮回的时候，「易可知」是容易看出来。这一句说：众生在三界九地轮回，无论生到哪一地，第六识都在起作用，最容易觉察到。
前五识在欲界都有，在色界初禅只有眼、耳、身三识，二禅以上就全不起了。第六识在三界九地都能起。
但它也有停下来的时候。《唯识三十颂》第十六颂，收在《成唯识论》卷七，说：
意识常现起，除生无想天，及无心二定，睡眠与闷绝。
也就是生在无想天、入无想定、入灭尽定、极重的睡眠、闷绝昏迷这五种情形，第六识暂时断了，叫「五位无心」。除此之外，它都在现起。
相应心所五十一。
这一句说，五十一个心所全都能和第六识相应，八个识里只有它是这样。
遍行五个：触、作意、受、想、思。
别境五个：欲、胜解、念、定、慧。
善十一个：信、精进、惭、愧、无贪、无嗔、无痴、轻安、不放逸、行舍、不害。
根本烦恼六个：贪、嗔、痴、慢、疑、恶见。
随烦恼二十个：大随八个、中随两个、小随十个。
不定四个：悔、眠、寻、伺。
前五识只有三十四个，少了小随烦恼十个，根本烦恼里的慢、疑、恶见，还有不定四个。原因在第一讲说过：这些心所要靠计度分别才起得来，前五识没有计度分别。第六识三种分别都有，所以五十一个都能相应。《成唯识论》卷六讲随烦恼时也说：「第六识俱容有一切。」
善恶临时别配之。
「临时」是在当下那一刹那，「别配」是分别搭配。这一句说：第六识这一刹那起的是善、是恶还是无记，不是定死的，要看当下遇到什么境、和哪些心所搭配在一起。
比如看到佛像生起恭敬，和信、无贪、无嗔这些善心所相应，这一念就是善；看到仇人生起怒气，和嗔相应，这一念就是恶；看风景时什么也没想，只和遍行心所相应，这一念就是无记。
第七识就不是这样。它恒时执着第八识为我，三性里始终是有覆无记，从来不会变成善。第六识则随时在变。
再看第二颂：
性界受三恒转易，根随信等总相连。 动身发语独为最，引满能招业力牵。
这四句讲：性、界、受常在变动，根本烦恼、随烦恼、善心所都相应，身语二业由它发动，引业满业由它招感果报。
性界受三恒转易。
这里的「三」指前面的性、界、受三样，不是说「三种受」。这一句说，第六识在这三方面都常在变换。
性，是善、恶、无记三性来回变换。
界，是欲界、色界、无色界三界。第六识生在哪一界、入哪一地的定，就起哪一界、哪一地的心。
受，是苦、乐、忧、喜、舍五受。《成唯识论》卷五说，三受「五识相应说名身受，别依身故；意识相应说名心受，唯依心故」，又可以「总分五，谓苦、乐、忧、喜、舍」。忧和喜只属于心受，只有第六识有。前五识只有苦、乐、舍三受。
把三个识放在一起比：第六识三性都通、三界都起、五受都有，变动最多；前五识三性都通，但只在欲界和初禅起，只有三受；第七识始终是有覆无记，始终是舍受，变动最少。
根随信等总相连。
「根」是六个根本烦恼：贪、嗔、痴、慢、疑、恶见。「随」是二十个随烦恼。「信等」是信、精进为首的十一个善心所。这一句说，这些心所都和第六识相连相应。再加上遍行五、别境五、不定四，一共五十一个。这一句和第一颂的「相应心所五十一」讲的是同一件事，这里把烦恼和善分开点出来。
动身发语独为最。
「动身」是发动身体的动作，走路、坐下、伸手，这是身业。「发语」是发动言语，说话、辩论，这是语业。「独为最」是说八个识里只有第六识有这个作用，而且作用最强。
为什么只有第六识能？
前五识只是了别眼前的尘境，是跟着感知，不会自己去发动行为。
第七识只向内缘第八识的见分，执着为我，不向外造业。
第八识是无覆无记，只负责含藏种子，不造业。
意业呢，第六识起心动念本身就是意业。所以身、语、意三业，都由第六识来发动。
引满能招业力牵。
这一句讲第六识造的两种业：引业和满业。
引业，又叫总报业，决定这一期生命生到哪一道。比如行上品十善，引生天上；造十恶业，引堕地狱。
满业，又叫别报业，决定生到那一道以后的种种差别。同样生而为人，有人长寿有人短命，有人富贵有人贫穷，这些差别由满业决定。
《成唯识论》卷二说：
异熟习气为增上缘，感第八识酬引业力恒相续故，立异熟名。感前六识酬满业者从异熟起，名异熟生。
引业招感的是第八识这个总报的果体，所以第八识叫「异熟」；满业招感的是前六识上的种种苦乐差别，叫「异熟生」。两种业都是第六识造的，业力就这样牵着众生在六道里轮转。
凡夫位小结一下：
第一，第六识三性、三量、三境全通，在三界九地都会生起。
第二，五十一个心所都能相应，这一刹那是善是恶，临时由所缘的境和心所决定。
第三，身、语、意三业由它发动，引业、满业由它造作，招感三界的果报。
第四，自性、计度、随念三种分别它都有。
前五识只是感知，第七识只是向内执我。造业、招感三界轮回的，是第六识。
圣者位的第六识：转妙观察智
第三颂讲第六识的转依：
发起初心欢喜地，俱生犹自现缠眠。 远行地后纯无漏，观察圆明照大千。
四句分别讲：从哪里开始转、俱生烦恼还在、什么时候纯无漏、转依以后起什么作用。
发起初心欢喜地。
「欢喜地」是十地的第一地，也叫极喜地。这一句说：菩萨登上初地的时候，第六识的转依就开始了，妙观察智第一次现前。
登初地要经过见道。见道的时候，根本无分别智亲证真如，分别起的烦恼一时断尽。分别起的烦恼，是后天由邪师、邪教、错误的思考引起的执着。《成唯识论》卷十说，烦恼障中见道所断的种子「于极喜地见道初断」，所知障也是这样。
《成唯识论》卷十讲妙观察智什么时候初起，说：
妙观察智相应心品，生空观品，二乘见位亦得初起……法空观品，菩萨见位方得初起。
观人空的那一分，二乘人见道时就能起；观法空的那一分，要到菩萨见道时才起。
第一讲说过，前五识要等到成佛那一刹那才转。第六识在初地就开始转，早得多。
俱生犹自现缠眠。
「俱生」是与生俱来的烦恼，不用学、不用想，生下来就有。见道断的是分别起的烦恼，俱生的烦恼还在。「缠」是现行，烦恼正在生起；「眠」是种子，烦恼虽然没有生起，种子还潜伏着。
这一句说：登初地以后，第六识里的俱生烦恼，有时还会现行，种子也还在。
这里要把「现行」和「种子」分开看。《成唯识论》卷十讲烦恼障中修道所断的部分：
修所断种，金刚喻定现在前时一切顿断。彼障现起地前渐伏，初地以上能顿伏尽令永不行，如阿罗汉；由故意力，前七地中虽暂现起而不为失，八地以上毕竟不行。
先说现行：登地以前逐渐伏住；登初地以后，能够把它全部伏住，不再现起。但菩萨为了留在世间度众生，前七地中会有意让它暂时现起，这不算过失。到八地以上，就再也不现起了。
再说种子：一直到金刚喻定现前，也就是成佛前的最后一刹那，才一时断尽。
所知障的种子，《成唯识论》卷十说「于十地中渐次断灭，金刚喻定现在前时方永断尽」，现行则是「八地以上六识俱者不复现行」。
所以从初地一直到成佛之前，俱生烦恼「犹自现缠眠」：现行有时还起，种子一直都在。
远行地后纯无漏。
「远行地」是十地的第七地。「远行地后」就是七地圆满、进入第八不动地以后。这一句说：到了八地，第六识起的全是无漏心，不再起有漏心。
《成唯识论》卷九讲八地时说：
八地以上纯无漏道任运起故，三界烦恼永不现行。
七地以前，有漏心和无漏心还交替着起，修无漏观还要用功，还有相可著。到了八地，无漏智不用刻意用功，自然而然地相续生起，这叫无功用道。
这里的「纯无漏」，是说第六识不再起有漏的现行，不是说种子已经断尽，种子要到成佛时才断尽。
前五识要到佛果才成无漏，第六识八地就纯无漏了。
观察圆明照大千。
「观察」是妙观察智的作用，「圆明」是圆满明朗，「大千」是三千大千世界。这一句说：到了佛果，妙观察智圆满，能遍照三千大千世界。
《成唯识论》卷十这样描述妙观察智：
谓此心品善观诸法自相共相无碍而转，摄观无量总持之定门及所发生功德珍宝，于大众会能现无边作用差别，皆得自在，雨大法雨，断一切疑，令诸有情皆获利乐。
这里讲了三件事。一是观察一切法的自相和共相，没有障碍。二是摄持无量的总持门、禅定门，以及由此生出的种种功德。三是在大众集会中现种种作用，说法断除众生的疑惑，让众生得到利益。
第一讲引过卷十：说法断疑属于妙观察智，前五识转成的成所作智不能诠表真如。
妙观察智和成所作智
两种智都是有漏识转成的无漏智，下面分五项比较。
开始转的时间：妙观察智在初地见道时就开始起；成所作智要到成佛那一刹那才起。
纯无漏的时间：妙观察智在八地以上纯无漏；成所作智到佛果才是无漏。
能不能亲证真如：妙观察智能起根本无分别智，直接亲证真如；成所作智只能起后得智。
怎样观空：妙观察智可以直接证真如，也可以变现相分来观；成所作智只能「变相观空」。
作用：妙观察智观察诸法、说法断疑；成所作智现三类化身，让众生出离苦轮。
为什么差这么多？第六识三种分别都有，能缘一切法，入观时可以不借相分，直接证真如。前五识只有自性分别，只缘性境，要观空就得先变现一个空的相分，所以只能起后得智。
圣者位小结一下：
第一，第六识在初地欢喜地就开始转，比前五识早。
第二，见道时一时断尽分别起的烦恼，妙观察智一分现前。
第三，初地以后俱生烦恼能伏住，但前七地中还会有意让它暂时现起；八地以上不再现起，第六识纯无漏。
第四，到了佛果，俱生烦恼的种子也断尽，妙观察智圆满，「观察圆明照大千」。
前五识和第六识对照
把前两讲放在一起：
- 所缘的境：前五识只缘性境；第六识三境都缘。
- 量：前五识只有现量；第六识三量都有。
- 性：两者都通三性。
- 生起的地：前五识在欲界和初禅；第六识在三界九地。
- 相应心所：前五识三十四个；第六识五十一个。
- 分别：前五识只有自性分别；第六识三种都有。
- 造业：前五识跟着第六识；身语二业由第六识发动。
- 开始转依：前五识在成佛那一刹那；第六识在初地见道。
- 纯无漏：前五识到佛果；第六识到八地。
- 转成的智：前五识转成所作智，只有后得智；第六识转妙观察智，根本智、后得智都有。
前五识管感知；第六识既是造业的主力，也是转依的主力。
回顾与下一讲
这一讲讲了三件事：
第一，第六识在三界九地都会生起，五十一个心所都能相应，三种分别都有，是八识里作用最多的一个。
第二，身、语、意三业由第六识发动，引业、满业由它造作，招感三界的果报。
第三，第六识在初地开始转，八地以上纯无漏，到佛果转成圆满的妙观察智。
四讲合起来看：第一讲讲前五识，是感知的一层；第二讲讲第六识，是造业的一层；第三讲讲第七末那识，是我执的一层；第四讲讲第八阿赖耶识，是含藏种子的一层。
下一讲是第七末那识颂。末那识是唯识宗独有的说法，要回答几个问题：末那识为什么恒时执着有我？我痴、我见、我慢、我爱这四种烦恼，为什么一直跟着它？它转成平等性智要经过哪几个阶段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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参考
- 《八识规矩颂》，颂文见明·普泰《八识规矩补注》，《大正藏》第 45 册 No. 1865
- 《成唯识论》卷二（引业感第八识异熟，满业感前六识异熟生）
- 《成唯识论》卷五（三受分身受、心受，总分五受）
- 《成唯识论》卷六（「第六识俱容有一切」）
- 《成唯识论》卷七（《唯识三十颂》第十六颂五位无心；五俱意识）
- 《成唯识论》卷九（「八地以上纯无漏道任运起」）
- 《成唯识论》卷十（二障现行与种子的伏断；妙观察智初起的时机与作用）
- 《阿毗达磨俱舍论》卷二（自性、计度、随念三种分别）
—— 整理：愚千一